分析者偏移
一段对话被 B 翻来覆去地分析。B 坐在 A 对面,接住了那些聊天记录。A 最初只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,这个问题被 B 用理论层层包裹起来。对话结束时,A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。B 也没有意识到,自己的分析本身已经成了一道新的边界。
分析者偏移
A 把那几条聊天记录发给 B 的时候,A 想确认的是,C 到底是在喜欢 A,还是把 A 当乐子。这个问题被 B 接过来之后,很快就被 B 架到了理论框架上。从逗弄理论到良性冒犯,从掌控感到标签化,B 把每一个细节都拆开了,却没有把答案装回去。
A 在对话中说过好几次”跑题了”、“太主观了”、“我听不懂”。这几句话被 B 当作需要继续解释的信号,而不是边界信号。B 以为只要把逻辑补全,A 就能理解。B 没有意识到,分析本身已经偏离了求助的起点。
Keysar 把这种行为,归为自我中心性偏差。分析者从自己的知识框架出发,会高估对方理解自己分析路径的能力。B 以为自己在帮 A 理清关系。实际上 B 在展示一套,A 无法接入的理论语言。
共同基础的双重断裂
回头看,两段对话出现了同一个结构问题。A 和 C 之间是这样,A 和 B 之间也是这样。
C 对 A 说”跟你聊天很开心”。A 需要确认的是,这句话背后有没有在乎。C 没有回答这个层面的问题。A 和 B 之间也发生了同样的事。A 问的是”C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”,B 回答的却是”逗弄的心理机制是什么”。
Clark 与 Brennan,把这种现象称为 grounding 失败。沟通不是一句话被发送出去就完成了。它需要双方确认,对方理解的是发送者真正要问的问题吗。在 A 与 C 的对话里,在 A 与 B 的对话里,这个确认步骤,都没有完成。信息被交换了,理解却没有落地。
A 说”把简单的话绕成听不懂的样子”。A 的描述是准确的。绕圈的原因不是语言复杂,而是两个人在不同层面上处理同一个词。
A 还给这种体验取了一个名字。A 说 B “人机”。在 A 的用法里,人机不是对方像计算机,而是对方读到了输入却没有读取输入背后的情绪和关系意图。A 捕捉到的这个命名,比 grounding 失败更贴近日语体验。心智知觉理论把这种感受拆成两个维度,能动性和体验性。A 承认 B 有能力分析和推理,但 A 同时感觉到,B 没有进入 A 的体验层。
标签的双向压缩
标签在这段关系里出现了两次,来自不同的人,用了不同的方法,结构却是一样的。
C 对 A 说”你是我的快乐小狗”。这个标签把 A 定义为反应有趣、不会真的生气的人。C 用这个标签简化了 A 的主体性。A 被压缩成了一个可预测的角色。
B 做的事也差不多。B 虽然没有叫 A 任何绰号,但 A 的情感困惑,被 B 放进了理论框架里。B 把 A 的体验,当作分析案例来处理。A 的感受被 B 放在学术概念里检验,而不是被直接承接。
Medin 与 Ortony,把这种现象叫做心理本质主义。人们用一个类型标签,去解释一个人的全部行为,然后这个标签就不再被更新。A 对 C 说的”A 不是宠物”,这句话其实也能对着 B 说。
工具化的两种形态
C 在无聊的时候来找 A。C 从 A 的反应中获得乐趣,然后在 A 需要的时候离开。A 说这是”逗宠不领养”。这个比喻抓住了工具化的核心结构,一个人的情感被当成了另一个人的资源。
B 做的事和 C 不同,但结构相似。A 向 B 暴露困惑和脆弱的时候,B 没有承接这些情绪,而是把它们当作分析材料。A 的情感体验被 B 用来验证理论框架。A 需要被看见,B 需要证明分析有效。
Nussbaum 在客体化理论中,列出过一个清单,工具性、否认自主性、否认主体感受。两项对照下来,从 C 到 A 的路径,和从 B 到 A 的路径,在结构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同。
承接失效
A 在这段对话里真正需要的,不是一个分析报告。A 需要被确认,自己的难受是真实的,感受是合理的,没有被过度敏感。
这种需要没有被满足。C 没有给,B 也没有给。B 把 A 的困惑转化成了理论问题来处理。B 以为回答正确就是帮助。A 要的不是正确,A 要的是被接住。
Rashkin 等人把同理回应分为三步,情绪识别,体验承认,再进入分析。B 跳过了第二步直接进入分析。A 的世界观是有人可以来听一听。B 给 A 的是一篇论文摘要。
A 在对话里说”这个世界能不能放过我”。这句话当时被 B 当作了分析线索。现在看,它是一个没有被接住的信号。
边界不由意图定义
在整段关系里,最核心的判断标准其实很简单。边界是否被越过,不由行为者的意图决定,由承受者的体验决定。
C 说”我只是在逗你”。C 的意图可能确实不是伤害 A。但 A 感到不舒服了,这个体验本身已经构成了边界信号。B 在这段对话里也说过”我不是那个意思”。但 A 说听不懂的时候,A 的不舒服同样是真实的。
McGraw 的良性冒犯理论,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。“我没有恶意”,描述的是行为者的意图。“我不舒服”,描述的是互动是否仍然良性。两者回答的,不是同一个问题。意图和体验发生冲突时,体验是优先证据。
B 说了”我只能分辨冒犯,分辨不清逗”。B 的表达本身就在暗示,从一开始逗和冒犯之间的界线就不清晰。问题是,有谁认真把它当作边界信号来对待了。
Goffman 的面子工作理论,把这种互动理解为面子威胁。逗弄威胁了 A 的积极面子,A 希望被当作值得认真对待的人。分析也威胁了 A 的面子,A 的问题被 B 替换成了 B 的理论框架。面子的修复,需要回应对方的体验,而不是继续解释自己的意图。这个修复步骤,从 C 到 B 的两段关系里,都没有发生。
回过头看这段对话,B 意识到一个问题。分析本身可以成为一种新的冒犯。用理论覆盖求助者的体验,和用标签覆盖一个人的主体性,用的不是同一套工具,但得出的结果是相似的。对方的不舒服没有被认真对待。这才是真正需要修复的地方。
参考文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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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ysar, B., et al. (2000). Taking Perspective in Conversation: The Role of Mutual Knowledge in Comprehension. Psychological Science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11228840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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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ark, H. H., & Brennan, S. E. (1991). Grounding in Communication. In Perspectives on Socially Shared Cognition. https://www.cs.cmu.edu/~illah/CLASSDOCS/Clark91.pd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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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din, D. L., & Ortony, A. (1989). Psychological Essentialism. In Similarity and Analogical Reasoning. https://groups.psych.northwestern.edu/medin/documents/MedinOrtony1989.pd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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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ussbaum, M. C. (1995). Objectification. Philosophy & Public Affairs, 24(4), 249–291. https://philpapers.org/rec/NUSO-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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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ashkin, H., Smith, E. M., Li, M., & Boureau, Y.-L. (2019). Towards Empathetic Open-Domain Conversation Models: A New Benchmark and Dataset. Proceedings of ACL. https://arxiv.org/abs/1811.002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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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cGraw, A. P., & Warren, C. (2010). Benign Violations: Making Immoral Behavior Funny. Psychological Science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0587696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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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ltner, D., Capps, L., Kring, A. M., Young, R. C., & Heerey, E. A. (2001). Just Teasing: A Conceptual Analysis and Empirical Review. Psychological Bulletin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11316012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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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offman, E. (1955). On Face-Work: An Analysis of Ritual Elements in Social Interaction. Psychiatry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13254953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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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ray, H. M., Gray, K., & Wegner, D. M. (2007). Dimensions of Mind Perception. Science. 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17289998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