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植入的道路

一

梦开始的时候，我在一个军事测评游戏里。

场景覆盖了学校、铁路、城区和军区。所有地点都像是从现实里拆出来重新拼接的。驾驶舱在前面。我走进去之后，就知道自己来过这里，而且是很多次。

那种熟悉感让我安心。但后来我发现，它才是整个体系里最危险的东西。

二

部门经理出现在梦里的第一个瞬间，和现实里没有任何区别。一样的层级位置，一样的交办任务的方式。但在梦里他多了一样东西：能力。

他可以走捷径。

很高的平台，他直接跳下去，平稳落地。水下的地下通道，他可以直接穿越。物理规律对他不起作用。而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。我只能从地面层走到负一层，一步一步找入口，确认地形，按照已经被验证过的路线前进。

他不断催促我，逼我突破极限，逼我学他一样跨越地形。他相信自己的方式才是到达目的地最快的路。

我做不到。不是因为我不想，而是因为我没有他那个位置上的资源。

在现实中也是一样的。他有能力、有直接权力、有更多的资源可以用来消耗，而且他被监视和掌握的成本远远低于我。我不是不愿意走捷径，我是没有资格走捷径。这个差别在梦里被具象成了”不死之身”，一种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获得的东西。

三

驾驶舱不只是培训装置，它是一个植入设备。

我后来才意识到，那些让我感到熟悉的道路，并不真正属于我。它们来自上一个完成全部任务的人。他死了。体系提取了他的地形记忆、恐惧经验和对地形的判断，把它们嵌入到我的意识里。

Loftus 在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事[1]。她用语言暗示和想象暴露，让人相信自己童年曾在购物中心走失。那些人会说细节：走失的时间、周围的货架颜色、当时的情绪。而那些细节从未发生过。梦里的植入比 Loftus 的实验走得更远。植入的不是无害的轶事，而是死亡经验。

我不确定自己”知道了”的东西，究竟是自己学到的，还是继承来的。

这种不确定带来的不只是困惑。它让我怀疑，我的每一步选择究竟是我在走，还是在重复已被预设的路线。Ricoeur 把自我认同描述为一种不断修订自己人生故事的能力[2]。但当故事的材料（记忆）本身就是借来的，修订的基础就不存在了。

四

训练官是另一个让我在意的人。

他看出来了。他知道部门经理有问题，知道整件事背后藏着什么。但他只能有限地提醒我。他不是同谋，不是敌人，只是一个在体系中获得了部分授权的人。他有教育裁量权，这是他的一亩三分地，但整体上他服从于部门经理的安排。

Foucault 描述过这种结构[3]。规训权力不依赖特定的人，而是通过训练、监视、分级和惩罚来运作。每个人都在这个结构中扮演一个功能位置。训练官的功能是训练我，不是拯救我。他分得的授权只够在教育的边界内施加影响，不够改变体系的走向。

但他至少让我知道了一件事：我对部门经理的不信任，是有根据的。

五

特殊行动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，但不能让人知道你是怎么做的。

部门经理的能力是一张底牌，需要被隐藏。我的任务不只是完成任务本身，还要为他善后，让他的超级能力不被看见。这就是秘密行动的伦理困境。如果结果正确，过程中的操控能否被正当化？被植入的记忆、被设计的熟悉感、被隐藏的真实目的，当这些东西都服务于一个最终达成的目标时，追求结果的过程还重要吗？

梦中部门经理背离了行事的伦理。但以结果论来看，任务完成了，标准就达到了。我不确定自己的不适感，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，还是仅仅因为我没有能力像他那样做。

六

关于记忆的操控，一些作品早就想过比梦更完整的版本。Total Recall 中的 Rekall 公司提供植入式度假记忆，Ghost in the Shell 中的电子脑可以被远程篡改，每一部都比我的梦更完整。

梦中的”前任记忆嵌入”在 Blade Runner 里也发生过。复制人 Rachael 有一张童年照片，后来被告知那是假的。她的童年记忆来自另一个真实死去的人。她拥有那些记忆，但它们不是她的。梦中的逻辑几乎一模一样：体系从死者身上提取经验，嵌入下一个执行者体内。

梦中的”层级操控”类似 Inception 里的嵌套结构。部门经理站在更高层，他看到的路径和我知道的不一样。我在地面层判断地形的时候，他已经在计划下一个跳跃点。这种信息不对称在 Dark City 里走得更极端。陌生人每晚重置城市，交换居民的睡眠和记忆，把整个城市当成一个实验场。

但这些作品在一点上和我的梦不同：它们的主角最终都找到了真相。Quaid 发现记忆是假的，Rachael 知道了照片不属于自己，Inception 的 Cobb 完成了任务。而我的梦没有给我一个真相。它在我还在寻找入口的时候就结束了。

可能这就是梦和电影的区别。电影需要结束，梦只是被掐断。

七

醒来之后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，是困惑。

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？这个梦在告诉我什么？我坐在床边把这些话记下来的时候，脑子里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。一个声音说这是工作压力的投射，一个声音说这是对某位上级的真实感受，一个声音说梦境只是随机拼贴，没什么特殊含义。

这些声音在打架。我分不清谁是对的。于是我决定把它们全部写下来。

Althusser 说意识形态通过”询唤”把个体变成主体[4]。当有人喊”嘿，你！“的时候，你回头了，你就进入了被指派的社会角色。你误以为这个角色是你自己的选择。梦里的部门经理在处罚结束后找到我，对我说”开始第一个任务”，就是一次询唤。

训练官的警告没能让我脱离询唤，因为他在体系里面。我自己的反抗也没能让我脱离，因为我连反抗的方式都可能在重复前任的路径。

唯一能确认的是，在所有人都试图通过别人的记忆决定”我是谁”的时候，我还能依靠自己的判断去走每一步路。

David 与 Arthur 的路径依赖理论本来是用来解释技术标准的锁定效应的[5]。QWERTY 键盘不是最优的键盘布局，但它被锁死了，因为所有人都在用。越用越熟练，越熟练越难切换。这个机制在我的梦里被压缩到了个体层面：不是整个社会锁死在一个标准上，而是我的每一步选择都被前任的轨迹锁死。

但梦里那个”一步一步走”的动作，就是我在路径锁定中唯一能做的事。不是最优的，不是最快的，但它是我的。

八

部门经理的不死之身在这些字里行间慢慢退回了现实。他不再是一个拥有特异功能的人，他只是那个层级上的某个人，有我没有的资源、权力和自由度。梦把这种不平等翻译成了超自然，但醒来之后，翻译失效了，问题还在。

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控诉谁，也不是为了证明哪个理论是对的。它只是想记下来：有一个梦，里面有一条被植入的道路，我走了一半，不确定这条路是谁的，但还在走。

梦是那条路的一个版本。这篇文章是另一个版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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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[1] Loftus, E. F., & Pickrell, J. E. (1995). The Formation of False Memories. Psychiatric Annals, 25(12), 720-725. https://doi.org/10.3928/0048-5713-19951201-07

[2] Ricoeur, P. (1992). Oneself as Another. Chicago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 https://press.uchicago.edu/ucp/books/book/chicago/O/bo3647498.html

[3] Foucault, M. (1975). Discipline and Punish: The Birth of the Prison. Paris: Gallimard. https://foucault.info/documents/disciplineAndPunish/panOpticism/

[4] Althusser, L. (1970).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. https://www.marxists.org/reference/archive/althusser/1970/ideology.htm

[5] David, P. A. (1985). Clio and the Economics of QWERTY.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, 75(2), 332-337. https://www.jstor.org/stable/23071524

Arthur, W. B. (1994). Increasing Returns and Path Dependence in the Economy. Ann Arbor: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. https://doi.org/10.3998/mpub.10029

[6] 电影作品对照

Blade Runner (1982). 导演: Ridley Scott. https://www.imdb.com/title/tt0083658/

Inception (2010). 导演: Christopher Nolan. https://www.imdb.com/title/tt1375666/

Total Recall (1990). 导演: Paul Verhoeven. https://www.imdb.com/title/tt0100802/

Ghost in the Shell (1995). 导演: 押井守. https://www.imdb.com/title/tt0113568/

Dark City (1998). 导演: Alex Proyas. https://www.imdb.com/title/tt0118929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