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不结束的执念
永不结束的执念
糟糕的早晨
六点的闹钟响过,我一直在床上辗转,到十点才起来。浅度睡眠里,我能清楚意识到自己的感官,跟发呆没有两样。身体觉得舒适,头却在痛。这种感受我不愿意说出口。怕添麻烦,也怕过度的关心。我把这叫作不示弱。
我的情绪反应转变得很慢。当前的感受,是前一天乃至近段时间的总和。我做不到上一秒哭下一秒笑。我只能让感受慢慢酝酿,一层一层叠加。等到哪个情绪到了爆发点,宣泄完,就结束了。昨晚我过度付出,侵占了自己的空间。周末突然到来,我吃了大量碳水,回到住所无所事事,晕碳,直接睡过去很久。像弹簧被压紧又松开,我拿回了自己的空间,却不知所措。
情绪积累的研究,与我的体验一致。McEwen 提出适应负荷的概念,说的是身体为维持稳态反复付出代价[6]。压力系统一次次激活,又不肯关闭。损耗不断堆积,最后多系统崩溃。我所说的情绪总和,正是这种累积机制。当前感受是总和,爆发就是失控。
永不结束
然后我发现,我不是在做认知闭合,我是在做认知开放。认知开放的过程中被强行闭合,会很难受。我不该有必须要结束的感觉。我不愿意结束,我再也不想结束。好不容易开始,为什么要结束。我终于承认,我有这样的执念,开始了就不愿意结束。像进入游戏,就不愿意从游戏里出来。
心理学有个 Zeigarnik 效应,说的是未完成的任务,比已完成的任务记忆更深[5]。目标一旦确立,心里就形成一个张力系统,任务完成,张力才解除。原研究却有个边缘发现。任务被感知为无限进行时,中断不产生记忆优势。无限的任务没有清晰终点,也就不构成未完成。我的问题恰在这里。我把工作建构为无止境的东西。我把结束当成恐怖事件。理论上不该有张力的地方,我产生了最强的张力。这是悖论,也是我。
认知闭合需求,这个概念由 Kruglanski 提出,Webster 参与完善[1]。高闭合需求者渴望确定性,抓住可用信息,然后冻结判断。疲劳与压力会抬高这种需求。常人怕不确定,我怕确定。我怕收束,怕落幕。毕业是结束,退休是结束,离职也是结束。工作应该没有尽头。如果真的退休,我会问自己,是不是真的麻了,是不是真的想哭。睡梦里,过去的事情偶尔会被带出来,那是未了结的心愿。它们拒绝被结束。
文本的印迹
不在文本沉浸里的我,在哪里。我在游戏里,在社交里,在物质享受里。那些地方给即时满足,却不能给我长久的平静。为什么,或许是没留下印迹吧。我很久不写文字了,情绪抒发不出来,就在别的方向卸掉。噩梦,无谓的纵欲,这些都没留下有价值的内容。
心流状态,Csikszentmihalyi 描述过。目标清晰,反馈即时,技能与挑战平衡,自我意识消失[3]。那是高浓度的沉浸体验。文本的沉浸,是我最接近心流的路径。可最近我看太多文字类的东西,没有足够耐心,不主动思考,遇到难处就退回本能。时间碎片被压缩得厉害,疲惫感很重。吃多了饭就想睡,一睡就是很长的不正常睡眠。生物钟开始混乱。睡眠有时不足,有时过于充足。起来时头晕发胀,不知道要做什么。
我给自己下了死规矩,不能沉湎过去。过去的自己若比现在强大,现在的自己就是输了。可越是压下,未了结的东西越在梦里浮上来。间歇性的觉醒,还撑着我坐到电脑前。这是我为数不多的耐心。
安全区与临界值
酒精是我核算过的。200 毫升,37.5 度的量,是我的临界值。再多,就要牺牲后面好几天的恢复。我公开的数字,就是我第二天会被影响的量。这是划定的安全区域,即时享受,不耽误第二天的节律。曾经有几天喝过头,第二天状态崩溃,业余时间躺着睡觉。时间被浪费,回想起来又打击效能感。我一直很注重时间感受。
成瘾的神经环路,Koob 与 Volkow 研究过。成瘾分三阶段。狂欢与中毒,戒断与负性情绪,渴求与预期[4]。慢性使用会让前额叶执行功能受损,从冲动摄入转向强迫摄入。我凭直觉描述过同样的事。自从重度接触酒精,脑袋结构可能变了。理性功能部分丧失,大部分由内在感性主导,行动趋于本能。基于酒精的舒畅体验,没想到就是成瘾的来源。
找到安全区,本质是剂量管理的幻觉。身体是一本账,我在欠债还债。拿未来的身体不适还债,换取当下的短暂卸防。跟喝咖啡、喝功能饮料一样,这是公平的个人身体管理。不仅仅是时间上的。我每晚强迫自己完成一些任务,喝酒也算任务之一。这是我唯一保住的执念,也是我唯一承认的成瘾。
周记审判
未来的我不需要等到几年后。过一周,就知道了。下一周的我对现在的我审判。现在的我审判上一周的事件与感受。这像写周记,像写月报。理性丧失,才有各种冲动的东西。可我之前追求的是不后悔的境界。这不就说明自己变得痴呆了吗。
我站在自己的立场审判他人,也审判自己。对半生不熟的人,我总在不自觉地挖掘对方的恶。我坐在自己好的立场上,这不好。我却忍不住。基于弱关联的群体,半年后一定会淡出我的生活。这是我的预告片。
Bandura 讲自我效能感[2]。效能感来自掌握性经验,替代性经验,言语劝说,还有情绪唤醒。对自身能力的信念,决定坚持多久。我的掌握性经验正在流失。学习效率下降,任务完不成,心流建立不起来。自我效能感塌陷,已经开始出现反应。打破自己的边界,不够自信,也不够从容。娱乐也娱乐不好,学习也学习不好。我一直在思考,却找不到答案。
秩序自救
我给自己找过一个不错的办法。在自己的空间里,寻找秩序感。调整计划,调整节律,做小巧思,立小型的规则。小目标,小流水线,都建立起来,维持小小个人世界的运作。让部分的理性介入个人生活,找回掌握的欲望。这是我对抗不平衡的少数办法。
沉浸的前提,是有足够的启动时间。只要能度过启动期,就能进入心流。只要能进入心流,做什么都会成功。我相信自己,怎么样都可以。五分钟后,这种信念又让我警惕。要喝的话,是不是要吃东西。吃东西加喝酒,晚上热量超标,长此以往发胖。饮食变得不规律。不规律饮食会带来什么,可以带来整个人直接爆炸。
我没有把问题绝对化到危害他人的程度。距离感与边界,我还好好保持着。那是我为数不多能自我掌握的底线。这篇记录,本来就是一个唤醒实验。近期没有做日记了,思绪在无聊的事情里反复打转,心流被打破,连记录的能力都差点忘掉。写下这些,是我秩序恢复的契机。永不结束的执念伤过我,也撑着我,让我不断坐下来,解剖自己,直到把自己看清。
参考文献
[1] Kruglanski, A. W., & Webster, D. M. (1996). Motivated closing of the mind: “Seizing” and “freezing”. Psychological Review, 103(2), 263-283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33-295X.103.2.263
[2] Bandura, A. (1977). Self-efficacy: Toward a unifying theory of behavioral change. Psychological Review, 84(2), 191-215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33-295X.84.2.191
[3] Csikszentmihalyi, M. (1990). Flow: The Psychology of Optimal Experience. New York: Harper & Row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flowpsychologyof00csik
[4] Koob, G. F., & Volkow, N. D. (2016). Neurobiology of addiction: a neurocircuitry analysis. The Lancet Psychiatry, 3(8), 760-773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S2215-0366(16)00104-8
[5] Zeigarnik, B. (1927). Über das Behalten von erledigten und unerledigten Handlungen. Psychologische Forschung, 9, 1-85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BF02409209
[6] McEwen, B. S. (1998). Stress, adaptation, and disease: Allostasis and allostatic load.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, 840(1), 33-44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749-6632.1998.tb09546.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