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身位的缝隙

答应了，梦就来了

下午有人约我聚餐。盛情难却，我把时间应了下来。为了腾出空，周六的上班日被我调走了。还不一定喝酒，先去吃饭。这是第一步。

答应之后，梦就来了。这个梦很美，美里裹着几个恐怖元素。梦的预演功能，学界早有解释。雷文索的威胁模拟理论提出[1]，睡眠中的大脑，会把威胁事件反复排练。近期的生活，被它概括了一遍。梦与清醒生活的连续，有连续性假说作证[2]。答应喝酒是现实约定，梦排演的是一连串后续。这一连串后续，我是醒后才看清的。

弗洛伊德还有补充的看法。梦是愿望的满足[3]。被压抑的愿望，会在梦中化装登场。恐惧与渴望，都在这条规则里。这个梦的底牌，藏在最后一段里。

酒后的另一个我

聚会是轰趴的形式[4]。别墅租下来，吃喝玩乐都齐了。地点跟着人走，G市的每个区，我都待过一遍。有时候找别墅轰趴，玩完各回各家。喝醉以后，我像换了个人。打架，误会，恶心的游戏，一样接一样。聚会里的同伴，也都看在眼里。我是最坏的那一个。

醉态下的失态，并非本性暴露。酒精近视模型这样解释[5]。酒精会窄化注意力，抑制的线索被忽略。最显眼的挑衅，占据了全部视野。于是打架，于是误会，于是玩起恶心的游戏。

有一晚，宵夜吃出了麻烦。那是一家家庭式餐厅，几个兄弟还是孩子，在店里帮工。大儿子点单炒菜，二儿子负责端菜。我误会在先，觉得他态度不好，看不起人。点单之后，又疑心他多算钱。孩子忙到深夜的样子，是辛酸的。国际定义里，帮家里打理生意不算童工[6]。可是那家店的故事，又怎么是定义能说尽的呢。

那晚我点了一个超贵的菜。一两千块，贵得离谱。坐下吃的时候，没人发现价格。菜端上桌，我惊掉了下巴。第一反应，是怪自己没看菜单。赖账是本能，我张口就来。我们要点这么贵的菜，怎么你们就做出来了。菜价没有标，是店家的责任。店家放出了监控。画面里，点单的人是我。我确实点了，没占到理。监控的注视，是福柯笔下的全景敞视[7]。被看者不知道何时被看，只能时时约束自己。慌张的理由，说到底只有一条。怕自己又把事情搞砸。

吞籽与买单，同一种赎罪

宣布菜钱我来付的时候，我心里是认输的。愿赌服输。这笔钱，我把它当成对群体的报酬。作为惩罚的形式，它被我自我执行了。风波因此平息。研究里说，自我惩罚会向旁人发出悔意信号[8]。我付的，其实是信号费。

同样的仪式，酒吧里早就上演过。我吃过番石榴籽。我以为是小事，籽小，能直接咽下去。结果满口塞住，咽不下去。我只能一粒一粒吐，再用手指，把喉咙边上的籽抠出来。最后喝一杯清水，喉咙才舒服。番石榴籽质地硬，并不好消化[9]。这个行为，是我在找虐。每次喝醉，我都要用类似的方式虐待自己一次。梦里演过的，只有番石榴籽这一种。

心理学把这叫作自我惩罚[10]。违反规范之后，人会让自身受苦。受苦能减轻罪感，这已被实验证实[11]。记起内疚事件的人，愿意给自己更强的电击。我的吞籽与自付，都在同一机制里。重复的仪式，弗洛伊德称为强迫性重复[12]。过去的痛苦，会被无意识地重演。

一个身位的缝隙

有一夜，醉后我出门找洗手间。从街这边，走到对面小区。上完洗手间，我误入了一所大学。夜晚的课室里，在上茶道文化课。和敬清寂，是茶道的精神[13]。我混进去旁听。好玩的地方，就在混进去旁听这件事本身。讲师提了个问题，我答错了。窘迫之下，我仓皇逃跑。心里想的，是躲开麻烦。

逃跑混入了学校腹地。假山边上，我找到一条出路。不到一个身位的缝隙，只容一个人挤过。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，从没发现它的存在。看不到眼前的大猩猩，西蒙斯与沙布里斯做过实验[14]。注意不聚焦的地方，会整片地漏掉。从缝隙挤出去，就是大马路。对面酒馆的位置，从这里看得清清楚楚。地理很像X西路电大。

我慢慢下坡，后面跟着两个人。他们抄近路，很快走没影了。我醉着，走快会摔倒。天又下起雨，路面很滑。走到坡底，路断了。跳下去，会摔死。绝望中我逆向找路，找到一段窄窄的阶梯，挤了出去。

挤出去之后，我回头看。那条缝隙还在，却认不出来了。完全看不出上面是一条路。最让人生气的地方，就在这里。想再回去，路已经找不到了。雨后的路面很滑，逆行又难走。偷偷摸摸爬了一截，我最终放弃了。

那个秘密通道，只有我自己知道。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。那是我的特别经历。学校像保密机构，我的行动像黑客。自由进入，低调行动，做完就跑。梦把出口藏进走过的路里，只留给醉了的人。逃生演练，也是威胁模拟的一种[1]。

没人看见的独角戏

醒后我复盘了这个梦。最渴望的东西，我把它翻了出来。在众人面前展示自我。那股劲，说不清来路，它就是有股劲。科胡特的自体心理学，给这种需要起了名字[15]。镜映需要。人需要被看见，被确认，被赞赏。镜映长期匮乏的人，会饥渴地索取关注。戈夫曼把日常互动，比作舞台演出[16]。聚会的场合，是我的前台。

可梦里的我，偏偏是独自发疯。同伴们没有一个在意。我打架，我误会，我玩恶心的游戏。没有人看我，也没有人拦我。展示的渴望，和怕被看见的恐惧，在梦里并排站着。后来酒吧有唱歌活动，我没有去蹭。那不是我的热闹。

收不住，梦还在待续

最恐惧的东西，我也把它翻了出来。干了一堆出格的事，之后被迫买单。三件事串联起来，是近期生活的总和。想起来的时候，我确实慌。近期的烂摊子，都在账单上写着。怕自己收不住。这个结构，弗洛伊德早已描过[3]。出格是本我的冲动，买单是超我的惩罚。惩罚梦的愿望，是良心的愿望。

梦的最后，是手机在响。我看了一眼时间，是骚扰电话。梦被它吵醒，却没有做完。最后一个机会，还在故事里待续。循环未被打破，醒来只是中场。我一边复述，一边琢磨这个梦的意思。故事还没讲完，梦还在等我回去。

参考文献

[1] Revonsuo, A. (2000). The reinterpretation of dreams: An evolutionary hypothesis of the function of dreaming.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, 23(6), 877-901. https://doi.org/10.1017/S0140525X00004015

[2] Domhoff, G. W. Finding Meaning in Dreams, 第 8 章（梦与清醒生活的连续性）. https://dreams.ucsc.edu/Articles/fmid8.html

[3] 弗洛伊德《梦的解析》与”惩罚的梦”（1920 年海牙演讲），中文节译. https://dushuhao.com/library/chapter/28150/1.html

[4] 《話你知：何為轟趴？》，大公报. https://www.tkww.hk/epaper/view/newsDetail/1346497487506116608.html

[5] Giancola, P. R. et al. (2010). Alcohol Myopia Revisited: Clarifying Aggression and Other Acts of Disinhibition Through a Distorted Lens.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, 5(3), 265-278. https://journals.sagepub.com/doi/10.1177/1745691610369467

[6] 世界无童工日·背景信息，联合国. https://www.un.org/zh/observances/world-day-against-child-labour/background

[7] 圆形监狱（Panopticon），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hans/圆形监狱

[8] Nelissen, R. M. A. (2012). Guilt-Induced Self-Punishment as a Sign of Remorse. Social Psychological and Personality Science, 3(2), 139-144. https://doi.org/10.1177/1948550611411520

[9] 《番石榴的籽能吃吗》，有来医生. https://m.youlai.cn/sjingbian/article/1D63C1Mq8kJ.html

[10] 杨云等《自我惩罚：影响因素、模型与展望》，《心理科学进展》. https://journal.psych.ac.cn/xlkxjz/CN/abstract/abstract3195.shtml

[11] Inbar, Y., Pizarro, D. A., Gilovich, T., & Ariely, D. (2013). Moral masochism: On the connection between guilt and self-punishment. Emotion, 13(1), 14-18. https://people.duke.edu/~dandan/webfiles/PapersDisHonesty/Moral%20Masochism%20On.pdf

[12] 强迫性重复，维基百科（弗洛伊德《超越快乐原则》，1920）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强迫性重复

[13] 日本茶道，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/日本茶道

[14] Simons, D. J., & Chabris, C. F. (1999). Gorillas in our midst: Sustained inattentional blindness for dynamic events. Perception, 28(9), 1059-1074. https://doi.org/10.1068/p281059

[15] 镜映需要：确认与赞赏，给力心理百科. https://m.geilixinli.com/baike/knowledge/5348

[16] 欧文·戈夫曼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》，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