Y 字路口
Y 字路口
梦里站在路口的我
我又做了一个梦。近期的生活,在梦里重新过了一遍。我站在一个岔路口,路的形状,像字母Y。往左走,路是断的。往右走,路也是断的。我站在原地,卡在那里。三边的声音都在催我,快选一个方向。他们越催,我越不敢动。我害怕,然后就醒了。醒来以后,压力还在。
这个路口,心理学有个名字。布里丹的驴,站在两堆干草中间[1]。草堆一样大,一样近,驴选不出该吃哪一堆,最后饿死在中间。我的路口,比驴的更难。驴面对的是两堆好草,我面对的是两条坏路。每一条路,都有吸引我的地方,也有逼退我的地方。勒温把这种冲突,叫作多重趋避冲突[2]。接受新机会,是靠近不确定的收益,远离熟悉的环境。留在原处,是保住熟悉的一切,躲开三边的催促。两个方向各有利弊,越权衡,越难选。
选项越多,选择越难。施瓦茨研究过这个悖论[3]。选择越多,人越容易瘫痪。选之前怕选错,选之后后悔没选另一个。机会的成本,在放弃的一瞬间变大。我站在路口不动,其实也是一种选择。不选,就是维持现状。
梦里我烦躁得很。三边的人催我,我喘不过气。我站在哪里,都不合适。这个路口,还像人类学里的阈限状态[4]。过渡中的人,站在旧结构之外,新结构之内。不进,不退,无处安放。我正是这样站着。
拒绝掉的那个机会
现实里,真有这样一道选择题。一个看似不好的工作请求,递到我面前。我拒绝了,拒绝是有好处的。可是拒绝的理由,我反复盘算过。我要放弃当下的一切。工作任务,上下级关系,熟悉的同事,做事的舒适度。这些都息息相关。放弃它们,要付出多大的牺牲。
我心里想的画面,是关系清零。和现在的同事告别,和上级告别,关系的网络,一夜之间作废。接受新机会,就等于背叛当下的自己。已经投入的时间,建立的关系,越算越沉。这些不可收回的投入,就是沉没成本[5]。理性的人,不该被它绊住。可是它绊住了我。
心理学把这种告别,叫作心理契约的违背[6]。我和现在的处境之间,有一份没有签字的契约。我投入,我获得熟悉。离开,就是撕毁契约。前景理论说,人对损失,比对收益更敏感[7]。放弃既得,比获得新机会,痛苦得多。所以我迟迟没有踏出那一步。
后来,我听到那个机会的下场。被选中的人,干得并不开心。大家都在传,他是被忽悠的。机会的坏处,不会提前暴露。只给你看短期的好处,等你进去了,才发现有多坑。这是信息不对称的机制[8]。卖柠檬的人,知道柠檬是坏的。买的人,要等尝过才知道。我替他觉得命运难测,也庆幸自己没去。
拒绝,是权衡的结果,不是冲动的选择。
坏消息节点
第二件事,是家里有人出了状况,需要照料。人手一下子不够了,大家都抽不开身。消息在几个人之间流转,各人有各人的苦。我处于消息的中间。消息都是别人通知我的,我负责调整自己的立场。我不是分发消息的人,我是消化消息的人。
我们有个默契。不让一个人扛太多的消息。坏消息分散出去,每个人分担一点。社会支持,能缓冲压力对身体的伤害[9]。分担,就是支持的形状。可是消息传得太开,负面情绪也会传染[10]。坏事传千里,同情和眼泪涌过来,道德绑架式的压力,也跟着来。表面上的可怜,实际一点用都没有。所以消息,只给必须知道的人。
接到消息那天,我差点哭了。眼泪到了眼眶,又被我咽回去。我不是个常哭的人。哭,解决不了任何事。
我想尽一点心意。心意送到他面前,他拒绝了,说不用。心意是人情的载体[11]。他拒收,人情就没有闭环。我的心意,悬在半空,有点堵。可是我也明白。他不想欠人情,也不想让任何人累。他的诉求只有一条。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角色,对当下这段日子做出贡献。
我稳住了心态。情绪劳动,就是做自己情绪的主[12]。稳住,也是贡献的一种。大家都在努力地活着。我也是。
上帝视角的活着
我的活法,是上帝视角。站在高处,看全局,不沾情绪。不做各种内耗。
内耗的底子,是反刍思维[13]。反复想同一件坏事,越想越沉。我拒绝这种活法。上帝视角,就是心理学里的自我抽离[14]。把自己当成旁观者,看自己忙,看自己难。情绪少一点,理智多一点。可代价也有。我什么都干不了,只能协调多方。像站在路口的人,看车来车往,一步不动。
说这话时,我的底气是安于现状。少做,少错。站着,总比乱走强。可我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诉求。一场私人聚会,说好了要通宵的。那阵子,我担心它添乱。后来我去了,玩得很尽兴。第二天,烦恼真的被忘记了一天。聚会让我忘了烦恼,这是件好事。之前的顾虑,也是有必要的。那是我低落时期的自我状态。允许自己低落,也允许自己痛快。
我还是不知道我的未来怎么样。说这话时,我很平静。不知道,就不多想。
梦的最后,多方推演,结论只有一个。我只能适合,一直站在这里。站在路口,是决策瘫痪的形状[15]。不选,就不会错。可醒来以后,我有些说不清。站在这里,是认命,还是等风来。我不知道。
故事停在路口。而我,还站在那里。
参考文献
[1] 布里丹之驴,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布里丹之驴
[2] 多重趋避冲突,MBA智库百科. https://wiki.mbalib.com/wiki/多重趋避冲突
[3] Barry Schwartz. The Paradox of Choice, TED 演讲(2006). https://www.ted.com/talks/barry_schwartz_the_paradox_of_choice
[4] 阈限性(Liminality),科普中国. https://www.kepuchina.cn/article/articleinfo?business_type=100&ar_id=335122
[5] 沉没成本,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沉没成本
[6] Rousseau, D. M. (1989). Psychological and implied contracts in organizations. Employee Responsibilities and Rights Journal, 2(2), 121-139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BF01384942
[7] Kahneman, D., & Tversky, A. (1979). Prospect Theory: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. Econometrica, 47(2), 263-291. https://doi.org/10.1017/S0030555300016967
[8] Akerlof, G. A. (1970). The Market for “Lemons”.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, 84(3), 488-500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1879431
[9] Cohen, S., & Wills, T. A. (1985). Stress, social support, and the buffering hypothesis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98(2), 310-357. https://doi.org/10.1037/0033-2909.98.2.310
[10] 情绪感染,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情绪感染
[11] 关系(社会学),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关系_(社会学)
[12] 情绪劳动,维基百科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wiki/情绪劳动
[13] 反刍思维与精神内耗,百度百科. 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精神内耗/58279336
[14] 自我抽离:一种适应性的自我反省视角,《心理科学进展》2015. https://journal.psych.ac.cn/xlkxjz/CN/Y2015/V23/I6/1052
[15] Samuelson, W., & Zeckhauser, R. (1988). Status quo bias in decision making. Journal of Risk and Uncertainty, 1(1), 7-59. https://doi.org/10.1007/BF0005556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