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象思考与具象叙事的断裂
一个现象非常明显,全文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时间,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地点,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话。我的思维停留在抽象层面,被理论概念占据。理论概念无法被摄影机拍摄,摄影机需要画面,画面需要细节,细节缺失了。
细节难以回想,找不到真实事件支撑。我把原因归结为阅历太浅。观察得来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,把观察当作全部有失偏颇。这段自我分析让人看到了我的困境,困境不是不会分析,是太会分析了,分析替代了体验,概念替代了画面。
叙事距离这个概念在写作理论中被人讨论过。Janet Burroway曾提出,心理距离概念。这个概念指的是读者跟故事之间的远近。近的距离让人身临其境,远的距离让人置身事外。我的语言处在远距离状态,是一份关于经验的报告,不是经验本身的呈现。读者在阅读时看到了一个思考者,没有看到那个思考者所处的世界。
Emma Darwin把这类词称为过滤词。过滤词是感知动词,看到听到觉得注意到这些词都可以变成过滤词。当这些词被人使用的时候,读者的眼睛被人放到角色的眼睛后面,读者看角色而不是看世界,这个距离让沉浸感消失了。我的文字中没有大量的看到听到这类词,问题不在这里,问题在于全文都是对感知的总结。总结本身比过滤词更加远离场景。
空洞万能词大量出现,东西这个词出现了三次,事情出现了两次,事物出现了一次,样子出现了一次,方式出现了一次。这些词不提供任何画面,只占一个位置,位置没有被具体的名词填充。读者在这些词的位置上什么也看不到,看不到就无法在想象中建立一个世界。
我在改写练习中对这些词做了替换,东西被人换成理念,事情被人换成行动,事物被人换成概念带来的表象。替换之后画面感有所改善,但改善有限,原因是替换后的词仍然是抽象名词。抽象名词换抽象名词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,解决需要的是从抽象跳到具体,从概念跳到画面。
我想讲好自己的故事。在那个时刻我是真诚的,真诚是因为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。局限在我写下的每个字里显现,我没有放弃继续写。继续写的过程让人对不同的写作方法,更加敏感,敏感度被人提高了,提高之后,观察可能会改变写作方式。
写作方式跟工具也有关系,这是语音转文字产物,在手机上使用碎碎念的方法,短短几分钟生产了大量思考性内容。语音转文字的特点是口语化,口语化的优点是流畅,缺点是缺乏结构。结构在语音转文字时被人忽略,忽略后文字变成了意识流。意识流在记录思考时很方便,在表达场景时很无力。
晚上我回到笔记面前,看到白天的记录全是对一个概念的拆解,没有任何画面。我想不起自己今天在什么地方吃的午饭,想不起跟谁说过话,想不起当时的光线是什么颜色。这些信息在当时的记录中被人认为不重要,现在看来它们比那个概念本身重要得多。概念可以被替换,画面不行,画面是唯一的,一旦消失就无法被任何概念还原。
参考文献
- Burroway, J. (2022). Writing Fiction: A Guide to Narrative Craft (10th ed.)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 https://press.uchicago.edu/ucp/books/book/chicago/W/bo22461941.html
- Darwin, E. Physical filter words 分类法. https://www.emmadarwin.com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