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片到结构

叙事

一个工程师在叙事学框架的引导下,从不敢回看的日记碎片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写作之路

叙事学写作个人叙事Antiplot

书房里的钟,指向十九点三十一分。电脑屏幕上,一个机器人正在问我问题。它问我角色是什么,冲突是什么,场景该怎么搭建。这些问题,我以前从没认真想过。以前我只是写,想到什么写什么。日记写了十年,语音转文字,每天都有新的碎片被堆积起来。但那些碎片,从来没有被我拼成过什么东西。我不敢回头看它们。

这不是一篇关于成功的故事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这是一篇关于一个工程师,如何用理工科的思路,去理解叙事这件事的记录。没有文学素养,没有艺术理论背景,有的只是一套拆解框架的惯性,和一个不想再让文字停留在碎片状态的决定。

问题一个一个地来。我一个一个地答。答到第六个问题的时候,机器人提到了六个行动元。它说主体,客体,帮助者,拖后腿的,获利者。还差一个。还有一个。我方和敌方。

敌方。

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像一块铁片卡在了喉咙里。

敌人这个概念,在此之前从未被我认真对待过。和平时期持续了太久,人变得无聊起来,忘记了敌人存在的意义。但仔细一想,敌人其实无处不在。任何事物,任何概念,任何一个人,都可以扮演敌人的角色。有了敌人之后,欲望才开始变得具体。不是想得到什么的欲望,而是想打败什么的欲望。真正的欲是去打败他,拖延他,削弱他,化敌为友,或者等他自动消失。人生不就在这几件事之间来回摆动吗。

敌我关系,是可以流动和转化的。故事在敌人被树立起来的那一刻开始,在敌人被解决的那一刻结束。干掉他,或者被他干掉,又或者走向一种中间状态。戛然而止。开放结局。留给自己去消化。

那,我的敌人是什么。不敢回看的那个自己,怕一切白费的恐惧,两年前就已经存在的问题,两年后依然站在原地。还是说,那个敌人其实是「没有敌人」这个状态本身。这个反问,让我坐在屏幕前愣了很久。

行动元模型由符号学家格雷马斯提出,时间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。它将叙事行为,分解为六个功能位置。主体欲求客体,帮助者协助主体,对手阻碍进程,发送者启动行动,接收者从中受益。六个位置如同六个抽屉,每个抽屉里可以放一个人,一个概念,也可以空着。

我花了很长时间把这六个抽屉填满。

主体是我,一个想从碎片记录者转变为讲故事的人。客体不是某篇具体的文章,而是系统掌握叙事学框架的能力。帮助者是一条理论,它告诉我行动的价值大于被动接收。发送者不是那个提问的机器人,机器人只是工具。真正的发送者是我自己,是对自我进化的要求,是想从碎片记录者进化为能讲故事的人的那个冲动。接收者也是我。结构化表达的提升,语用能力的增强,方向感的获得,所有这些收益都落回我自己身上。

对手有三个。不敢回看日记的过去的自己,怕一切白费的恐惧,以及循环往复的绝望感。这三个对手共享同一个特征,它们都驻扎在我体内。

六个抽屉全部填满的那一刻,叙事学不再是抽象的概念集合了。它变成了一个我可以实际操作的工具箱。

在更早之前,大约十年前,我在QQ创世文学网上写过几章轻小说。以对话文本的形式,写了几章之后,看不到任何起色。那时候,我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。这个判断也许是真的,也许只是因为没人给过我任何反馈。无论真相是什么,那次尝试之后,我没有再碰过虚构写作。

留下来的,只有日记。每天通过语音转文字的方式,把当天的话倒出来。那些录音变成文字,文字堆积在云笔记里。我从来没有,从头到尾读过它们一次。不敢读。怕读到的东西,让我觉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价值。

日子,像同一天过了很多次。两年前,我在为一件事困扰,两年后,我还在为同一件事困扰。场景换过,工作换过,城市也可能换过,但那个问题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。这种循环感,是最让人绝望的部分。不是困难本身,而是困难从不离开这个事实。

转折,来得并不戏剧化。近几周,我在Netlify上搭建了一个博客,开始用AI共创的方式写文章。AI提问,我补充细节,文本被一层一层地丰富起来。这个过程,让我第一次体会到,写作不一定要从空白页开始。

我故意用一种不自然的语序来写。我正在学习日语,日语是主语-宾语-谓语的结构,与汉语的主语-谓语-宾语不同。我把这种语序移植到中文里,让句子呈现出一种被刻意扭曲过的质感。写出来的话不像人日常讲的话,有一种割裂感。这种感觉,是我故意制造出来的。我希望文字描述的首先是外界的概念和物体,而不是内心的情绪。用理论作为文章的骨架,让情感附着在骨架之上。

这种写法,引来了罗伯特·麦基在《故事》一书中定义的三种情节设计。大情节是英雄上路,目标明确,最终获胜。小情节围绕内心冲突展开,结局不一定带来改变。反情节是碎片化的,非线性的,荒诞的。我选了最后一个。不是因为反情节更高级,而是因为它最接近我真实的状态。我的生活本身,就不是一条笔直的英雄之路。它是一堆互相不衔接的碎片,被时间串在一起,等待着某一天被整理成有意义的顺序。

机器人问了很多问题。角色,冲突,场景,聚焦,时间手法,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了。答着答着,我发现自己开始思考叙述这件事本身。不是怎么写得更好看,而是叙述到底是什么。好奇心上来了,一点一点地,不再那么害怕了。

结束时,我把手伸到屏幕右下角背后,摸到底部的按钮,反扣摁下,屏幕暗了。从书房走向阳台。推开门,往天上看。

不知道,有没有星星。但那个晚上的细节,我记得很清楚。三十二寸屏幕发出的白光,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专注的状态持续了很久。那种很久没有过的专注感,本身就是一种确认。也许阳台外面并没有星星,但头已经开了。路还长,但方向已经和之前不同了。

我不再仅仅是一个碎片记录者。我正在学习,如何把碎片变成结构。这件事还没有完成,但它已经开始了。

参考文献

  1. Propp, V. (1928/1968).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. 2nd ed. Austin: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. https://websites.umich.edu/~esrabkin/Propp.htm

  2. Greimas, A.J. (1966). Structural Semantics: An Attempt at a Method. https://www.signosemio.com/pages/greimas/actantial-model.php

  3. McKee, R. (1997). Story: Substance, Structure, Style and the Principles of Screenwriting. New York: ReganBooks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Robert_McKee

  4. Genette, G. (1972/1980). Narrative Discourse: An Essay in Method. Ithaca: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. https://www.signosemio.com/pages/genette/narratology.ph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