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物的身体记忆
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电脑了。但那种接触是间断的。七岁之后有一段时间的真空期,一直到二零一一年,我才重新摸到电脑。在那之前,学校每周有一节电脑课,在机房里玩四十分钟。这点时间远远不够,但就是这每周四十分钟,在我脑子里种下了什么。
动手拆东西的欲望比玩电脑来得更早。家里的DVD播放器被我拆开过,电脑机箱被我拆开过。有一次,我把机械硬盘的螺丝拧了下来,盘片暴露在空气里,那块硬盘就坏了。我那时候不懂,以为拆了装回去就行了,不知道硬盘内部不能进灰尘。这个错误让我学会了机械硬盘的工作原理,代价是一块硬盘。
迈克尔·波兰尼说过,我们知道的东西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。他管这个叫默会知识。拆电脑这件事就是典型的默会知识。我能拆开一台电脑,把它装回去,但我说不清楚每一步的判断依据是什么。那种对螺丝松紧的感觉,对卡扣位置的手感,是写不出来的。学骑自行车也是这个道理。没有人能靠读说明书学会骑车。你必须骑上去,摔倒,再骑上去。
机器接触的中断期是存在的。七岁到二零一一年之间,我几乎没碰过电脑。但那种对电子设备的敏感没有消失。专有名词见多了,看一眼就知道它想干什么。斯图尔特·德雷福斯和休伯特·德雷福斯提出过技能获取的五阶段模型。新手依赖规则和说明书。专家凭直觉行动。我后来从电脑用户变成运维角色,这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。不是因为我学了什么课程,而是因为身体记得。
十五岁的时候,我又把家里那台旧电脑拆坏了。其实也不算坏,就是硬盘暴露了,盘片划伤。我没有跟爸妈说真话。我那时候有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机,就是想倒逼他们买一台新电脑。后来我才反应过来,其实买个硬盘恢复就行了,但当时不懂。不懂就是不懂,没有经验的时候,规则摆在那里你也识别不出来。
现在AI出来了,大家离开发者都不远了。那些晦涩的东西并不难,只是没人明确告诉你它怎么搭起来。我以前是用户,现在是提供工具的人。这个转变不是靠哪一门课程完成的,是二十年里断断续续的接触,把技术操作刻进了身体里。
参考文献
- Polanyi, M. (1966). The Tacit Dimension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Tacit_knowledge
- Dreyfus, H. L. & Dreyfus, S. E. (1986). Mind Over Machine: The Power of Human Intuition and Expertise in the Era of the Computer. Free Press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Dreyfus_model_of_skill_acquisition
- Collins, H. M. (2010). Tacit and Explicit Knowledge.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.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Tacit_knowled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