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同所以我成为

认知

一个在角色认同与策略博弈之间不断来回确认自己的人,在两年后终于认出了自己的两面

角色认同满意决策博弈论拟剧论自我认知

两年前有人让我换头像。说那个头像观感不好,需要缓和一下。我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新的形象。百里挑一之后,塞西利亚被我选中了。

白色的头发配上单纯可爱的气质,我内心就是这样把自己设定起来的。头像换了之后再没有变过。对我来说,这不只是一个头像了,这是我肖像的一部分。认同一个角色是什么样子,内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,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被我自己改变起来。首先得到共鸣,认同才能达成。塞西利亚身上的那些特质,其实对于它们我是非常认同的。她是我印象的一部分。人设被塑造得好,这一套我是吃的。试图让自己心态幼化,让自己富有理想主义气息。拿着一个动漫头像来搞这搞那,想想也是挺好笑的事情。别人怎么看我?可能觉得单纯可爱吧。也可能觉得是在逃避世间。或者在某种领域里,这也算是一种特定圈子的暗示。

这个过程在社会心理学里是被讨论过的。塔菲尔和特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,提出了社会认同理论。他们所说的认同是一种分类机制。个体通过分类将自己编入某一群体,将群体特征内化为自我概念的一部分。一个个体的知识被建立起来。关于从属于某一社会群体的知识,关于群体成员身份所带来的情感,以及价值意义。我虽然没有加入任何真实的群体,但认同机制是一样的。一个虚构角色被我当作了理想自我的模板。角色被认同,特征被内化,肖像被建立。这是认同的完整路径。

有一天我把整个上午加中午的时间都花掉了。只做了一件事情。十个人格被我用一命通关的方式完成了。这是一个游戏化的人格测试,打败Boss才能通关。打败Boss的目的是什么?目的就是去挽回他。在那个测试的情境里,一堆恋爱情景题被我面对了。他是情境中模拟的对方。但题目设计者是不够严谨的。在连续通过两个人格的题目之后,我发现题肢都是类似的。一个通用公式被我找到了。不是最让人惊艳的答案,但是最安全最稳妥的方法。

公式被我总结成了六条。第一,无脑站在对方的立场。第二,坦诚沟通。第三,提供有限定的选择。你给对方出选择题,对方在你的选项里选择或者否定。第四,尊重对方的想法和日常习惯。第五,承认自己错了。第六,结合对方的性格特点,在适当的时候找到真诚沟通的窗口期,及时把事件澄清掉。最终的目的是做出基于未来的承诺。一个钩子被你引出来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期待可以被给予,可以被创造,然后由双方共同遵守起来。

这个公式,在真实的人际关系里一次都没有被我使用过。因为没有机会,也因为不够格。那些挽回或者维持的要素,我一个都没有实现过。经营行为需要双方合作,但我的经历中没有达到这种程度。测试中的那些场景,对我来说就是假设和推演。但公式本身可以被迁移到日常人际中使用,不仅限于爱情关系,也不限于性别。安全稳妥的路径总是优先被我选择的。在理智范围内行动,不被情绪波动带着走,避免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。

我选择安全而不是惊艳。这个偏好背后,有一个被西蒙说清楚了的逻辑。赫伯特·西蒙在一九五六年提出有限理性模型。他指出,人类的认知资源是有限的。全部信息你无法获取。全部方案你无法评估。最优解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企及的。所以理性的做法不是追求最优,而是寻找足够好。选择满足可接受阈值的那个方案,而不是永远在搜索中消耗自己。西蒙把这种策略叫做满意决策。我在测试中发现的正是这个道理。安全稳妥但不惊艳。足够好但不是最好。这是被认知局限逼出来的智慧,不是什么天才的发现。但这件事本身又值得被审视。你放弃最优解是因为真的不需要,还是因为不敢冒险?这个问题的答案,我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想清楚。

突然有一天我意识到,这就是一种游戏。双方急于维持关系,所以行动规则需要被定义出来。你们两个把游戏规则定义好,制度可以被修改,但游戏会一直持续下去。寻求改变就是改变游戏规则。

博弈论的研究对象正是这种情境。在利益相互制约的条件下,多个决策者如何做出各自的最优选择。亲密关系可以被视为一场合作性赛局。双方信任彼此,合作策略被采取,关系就更加稳定和幸福。但合作中也可能有冲突,这就像囚徒困境的模型。一方自私行动可能在短期得利,但长期的共同利益会被损害。我在测试中发现的六条公式,在博弈论的框架下可以被重新理解。它们不是恋爱技巧,而是一套在不确定性中维持合作的策略集合。站对方立场是试图建立共同知识。坦诚沟通是降低信息不对称。有限定选择是缩小博弈树的分支数量。窗口期是在动态博弈中给出信号空间。钩子是把短期博弈转化为无限重复博弈。

表面上最好的态度需要被维持起来。最高的体面需要被保持。但内心可能有另外的动机,有不可调和的东西。如果有一方想破坏这个关系,说要给自己独立空间,那就给予一定限度的窗口期。在窗口期之间保持距离,以进为退。

戈夫曼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,把这种状态描述清楚了。他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中,提出了拟剧论。社会生活如戏剧表演。前台是你表演的区域,符合社会期望的角色在那里被你扮演起来。后台是你卸下表演的空间,真实的样子在那里被保留下来。印象管理是维持前台表演的技巧。我在关系中的策略,几乎可以被看作一套印象管理手册。维持体面是前台表演,不可调和的动机是后台真实。窗口期是后台时间的获得。以进为退是表演节奏的操控。但最大的反讽在这里被暴露出来。如果所有关系策略都是表演,那么表演者自己在哪里?前台的那个我和后台的那个我,哪一个是真的?对于这个疑问,戈夫曼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说,自我是悬挂各种表演形式的衣帽钩。

最让我不安的不是公式无效,而是测试本身的偏移被人格测试认出来了。测试的本意是了解自己。但找到通用公式,意味着真正的自我认知被你绕过去了。测试变成了应试。

我做的题目,来自一个测试网站。这个网站叫challengeMBTI。以Boss战的形式呈现,一命通关是它的规则。一个人格有十二道题目,踩雷直接判死亡。但题肢的倾向性太重,所有题目都很容易通过。只有INFJ的维度比较奇怪,很多意识流的内容。做完之后我是有点失望的。因为已经模板化了,没有什么效度,完全无法反映实际生活的情形。强行把情境置入进去,把题目套上去而已。

这个现象在学术界已经被注意到了。心理测量正在被游戏化。传统的问卷被转化为交互式叙事游戏,参与者在剧情发展中做选择,通过分析这些选择来测量心理特质。PsychoGAT是这种新范式的代表框架。但游戏化带来一个结构性的偏移。当测试被设计成游戏,测试者的动机就会从了解自己转向打赢游戏。这个偏移不是某个设计者的失误造成的,而是游戏化本身的结构性特征。我的行为只是这个特征的一个样本。

公式被找到了。但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才能闭环。最反讽的是什么呢?头像百里挑一选了两年。精心塑造的自我肖像,本身就是一种策略性的人设。和测试中的通用公式是同一种心态的两种表现。我认同,所以我成为。但我成为了谁?是塞西利亚,还是那个找到公式就停下来的策略家?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想清楚。

但有些东西是被我更清楚地看见了的。两年前换头像时,我只是凭直觉选中了一个形象。现在回头看,那不是审美选择,那是一个宣言。我内心设定自己单纯又可爱,所以我需要一个看得见的符号来确认这个设定。符号被我找到了,被我保留了两年,被我用P图修整了视角和构图。这不是随意的行为,这是一场精心维护的自我认同工程。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那六条公式。它们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应对技巧,而是一套被我长期使用,但从未被我自己系统表述过的行动原则。从测试中被我提炼出来,被我写下来,被我审视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自我认知的努力。不是在绕路,而是在换一条路走。测试被我用攻略的方式完成了,但攻略的反思本身,又把我带回了自我认知的轨道。反讽的再反讽,也许才是真实的起点。

关于过去两年我已经把很多想清楚了。关于之后的路,我知道自己需要继续做的事情是知行合一。看重的应该是当下的状态。看到自己拥有什么,然后感激。清醒地知道自己有什么缺点,有什么优点。从实践中把属于自己的知识提取出来,把理论用进去。这才是认同的终点。不是成为塞西利亚,也不是成为什么都算得准的策略家。而是成为一个能同时容纳这两种冲动的人,不被任何一种冲动的单方面定义吞没掉。

塞西利亚的单纯可爱被我认同着,博弈的策略工具箱被我使用着。这两者之间不需要被调和,不需要被统一。它们都是我。肖像和公式,前台和后台,认同和策略。这些二元结构不需要被拆掉。只要我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站在哪一个位置上,就够了。


参考文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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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8. PsychoGAT: A Game-Based Psychological Assessment Framework. https://blog.csdn.net/QbitAI/article/details/136695324

  9. 博弈论概述.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cn/博弈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