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面的前台
表面上最好的态度需要被维持起来。最高的体面需要被保持。不管发生什么，外表不能丢。但内心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。可能有另外的动机，有不可调和的东西。这种分裂感在很多社会互动中都存在。不是在争吵中出现的，而是在慢慢决裂的过程里浮现的。
戈夫曼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，把这种状态描述清楚了。他在日常生活的自我呈现一书中，提出了拟剧论。社会生活如戏剧表演。前台是你表演的区域，符合社会期望的角色在那里被你扮演起来。后台是你卸下表演的空间，真实的样子在那里被保留下来。印象管理是维持前台表演的技巧。我在关系中的策略，几乎可以被看作一套印象管理手册。维持体面是前台表演，不可调和的动机是后台真实。窗口期是后台时间的获得。以进为退是表演节奏的操控。
但最大的反讽在这里被暴露出来。如果所有关系策略都是表演，那么表演者自己在哪里？前台的那个我和后台的那个我，哪一个是真的？对于这个疑问，戈夫曼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说，自我是悬挂各种表演形式的衣帽钩。这个说法让我不安。不是因为不对，而是因为它太对了。如果自我只是挂表演的钩子，那我精心维护的体面和不可调和的内心，说到底都是同一种东西。都是表演。只是观众不同而已。对外的前台，是对他人表演。对内的后台，是对自己表演。
但在日常操作层面，前台和后台的分工确实是有效的。体面不是虚伪，它是一种社会契约。我维持体面，对方也维持体面，双方的底线就不容易被突破。不可调和的部分被保留在后台，不拿到台面上来撕破脸。这样关系可以以一种低强度的方式继续存续。虽然不健康，但稳定。窗口期和以进为退的手法在后台操作，前台始终保持平静。这种分裂并不舒适，但它是我能够想到的最不坏的选择了。高级的交流倾向需要双方都有意识才能执行，而实践中低级方法总是更容易被调用。在各种社会互动中，这种从高级退化为低级的过程我见过太多次了。
戈夫曼提到的印象管理策略一共有四种。理想化表演、误解表演、神秘化表演、补救表演。我发现自己用得最多的，是理想化表演和神秘化表演。理想化表演是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，让对方觉得可靠。神秘化表演是保持一定距离，不让对方太熟悉。因为太熟悉了，体面就容易维持不住。距离产生美感，也产生安全。
参考文献
- Goffman, E. (1959).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. New York: Anchor Books. 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presentationse00goff